【一】

　　第一次听见这句话，是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。

　　领证前夜，他摸着我空空的手腕，声音轻得像怕碰碎什么：“现在首付都靠爸妈借，三金先欠着。等金价跌了，我挣到钱，给你买个最沉的实心镯。”

　　我信。那天的月光也信，从窗帘缝里爬进来，给空气镀了一层金边。

　　【二】

　　第二次听见，是在婴儿床边。

　　孩子刚喝完奶粉，他盯着手机里的二手车APP：“金价四五百，太贵！先买车，方便带娃。镯子？等金价跌回三百多，一次给你买俩。”

　　我想想也对，于是镯子让位于四个轱辘。

　　后来，车成了他的通勤城堡，我却依旧骑小电驴，风里雨里，把手腕冻得通红。镯子的形状，从未在袖口里闪现，只在高速收费站的ETC滴声里，被悄悄扣掉。

　　【三】

　　第三次听见，是在厨房。

　　抽油烟机轰隆隆，我举着锅铲：“金价都破六百了，人说还要涨，先买个小克重的吧。”

　　他翻炒着番茄，头也不抬：“再等等，万一跌到五百呢？咱不能给庄家接盘。”

　　油烟熏得我眼睛发酸，我转身把火关掉，也把自己想说的话关掉。

　　那天以后，金价一路高歌：七百、八百、一千……像一条不肯回头的直线。而我的期待，却走完一条抛物线——升到最高点，然后沉默地坠落，连声响都没有。

　　【四】

　　上周，和闺蜜逛商场。

　　老凤祥柜台灯光刺眼，导购递来一只三十克的古法镯，我下意识伸手腕，又在半空缩回。

　　闺蜜起哄：“让你家那位来买！”

　　我笑笑：“他说等金价跌了。”

　　导购小姑娘嘴快：“姐，今年黄金ETF都涨60%了，我们店长都说‘金价可能再也回不来了’。”

　　那一刻，玻璃柜里金黄一片，像极了很多年前那晚的月光。只是再亮的灯，也照不出我手腕上的影子。

　　【五】

　　夜里回家，他正刷短视频，背景音是投资博主大喊“黄金剑指五千美元”。

　　我卸妆、洗脸、涂面霜，步骤一步不落，像完成某种仪式。

　　他忽然抬头：“哎，等我年终奖下来，给你——”

　　我打断他，声音轻得像怕碰碎什么：“别说了，我知道——等金价跌了。”

　　我们相视一笑，笑里全是默契，也全是尘埃。

　　我把睡衣袖口往下拉了拉，遮住了那道并不存在的勒痕。

　　有些圈，终究没有扣上；有些承诺，也终究不会发光。

　　【尾声】

　　后来我想，也许他没错，也许金价真的会跌。

　　只是时光从不跌停，手腕的空荡也再填不满。

　　下一次，如果谁再对我说“等金价跌了，一定给你买金手镯”，我会先点点头，然后转身去柜台——

　　自己刷卡。

　　让镯子圈住我自己的手腕，而不再圈住谁的诺言。